第282章 子不类父父厌之。子若类父父疑之。(2/2)
听见李靖表态,一众朝臣也纷纷起身,朝李世民拱手道:“臣等,愿为陛下驱使。”
听见众人满是豪气的声音,李世民也忘记了方才发生的那一点点不愉快。
他抬手虚按,示意众人坐下。
随即轻声开口道:“朕今夜请诸位前来,就是为了此事,如今,长孙冲和柴令武,想必也各自抵达了西州与营州,更兼关中夏收在即,朕窃以为,也是时候该商议一下如何出兵之事了。”
众人落座,静静的望着龙椅上的李世民。
李世民要双线作战的事情,在长孙冲和柴令武各自去西州和营州赴任之后,便早已不再是什么秘密,只是一直未曾公开而已。
而今日,李世民叫了这么多人过来。
许多人心里也早就有了这方面的猜测。
毕竟,两线作战不是开玩笑,不管是战略,还是战术,都需要提前准备。
如今关中已经开始夏收,江南的稻米也在源源不断的运往长安。
这个时候商议战略和战术,也不算早了。
李世民环视一圈诸臣,见众人都做侧耳倾听装,刚准备继续出声,彻底将话题拉入正题。
却不防一旁的李渊忽然站起身,使劲咳嗽起来。
众人一愣,下意识看向李渊,李世民眉头微蹙,不明白李渊又要做什么妖。
李渊却是对众人的眼神恍若未觉。
咳嗽几声之后,一脸歉意的摇头道:“朕老了,实在是精力不济,二郎你与诸臣议事吧,朕先回宫休息了。”
言罢,目光转向缩在角落里装鹌鹑的李承乾吩咐道:“承乾,扶朕回宫。”
李承乾一脸懵逼的抬起头:“皇祖父,孙儿......”
“承乾,送太上皇回宫!”
这时,一旁的李世民看出了李渊的意思,对着李承乾轻声吩咐一句。
李承乾有些茫然,但李世民的命令他也不敢违背,只得起身搀扶李渊出了大殿,朝大安宫走去。
走在回大安宫的路上,李承乾频频回望,颇有些心不在焉。
李渊看出来李承乾状态不对,一双昏暗的老眼中陡然浮现一抹精光。
他轻轻拍了一下李承乾的后脑勺,淡淡道:“别看了,你如今还是太子,战事上的事情,你插不上嘴。”
李承乾回过神来,闻言不由得抿了抿嘴唇。
李渊见状,接着说道:“站在你这个位置上,有些事情就是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李承乾一愣,有些茫然地看向李渊。
李渊轻笑一声,笑吟吟地问道:“是不是觉得皇祖父老糊涂了,不分场合,不分轻重,什么话都敢乱说?”
李承乾又是一愣,随即陷入了沉默。
今日李渊的表现,的确出乎了他的意料。
哪怕他如今年岁尚小,却也知晓什么场合,该说什么样的话。
今日李渊先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要挟父皇,又在父皇准备说正事时,非要拖着他离开。
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见李承乾沉默,李渊便知他心中所想。
他轻轻摇头,语气有些低沉道:“承乾啊,朕老了,活不了几年了。”
一听这话,李承乾顿时脸色一变,赶忙呸道:“呸呸呸,皇祖父说什么胡话呢,您老万寿无疆。”
“世上哪有什么万寿无疆的人啊,老夫的寿数,老夫知道!”
李渊神色有些感慨:“世人都道朕已经老糊涂了,但朕不糊涂不行啊,朕四个儿子,一个女儿,有三个绝了后。留下来的孙辈,也就剩下你们几兄弟。青雀和雉奴,朕都不担心,有你们母后在,他们长得再歪,也歪不到哪里去;还有哲威,朕也不担心,他是柴绍的嫡长子,有柴绍在,不易行差踏错。”
说到这里,李渊顿了顿,神色不禁有些落寞起来。
随即轻轻摇头道:“朕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柴令武那小子和你,柴小子自小没了母亲管束,养成了一副张扬的性子,如今虽说得了个县公之位,但以他的脾气,这个县公能当多久,尚未可知。
起初,朕原本是打算,让你父皇嫁一个公主拴住他,但那小子主意太正,也就不了了之,老夫若不趁着今日众目睽睽之下,向你父皇替那小子求个恩典,以后只怕就更没机会了。”
李渊说着,神色越发落寞。
而李承乾在听完李渊的解释后,则是彻底愣在了当场。
他就说李渊今日的行为,与他映像中那个英明神武的皇爷爷判若两人。
却是怎么也没想到,李渊这个时候,竟然就开始给他们这些后辈儿孙安排后路了?
这......这合理吗?
李渊顿住脚步,回望满脸呆若木鸡的李承乾,轻声道:“最后,朕担忧的,便是你了。”
李承乾怔了怔:“我?”
李渊轻轻颔首,语气低沉道:“方才朕和你说的那句话,你一定要好好记清楚,你现在还是太子,便只需做好太子的本分即可。”
李承乾眉头紧皱,一时间竟有些摸不清李渊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是正儿八经的太子。
也是正儿八经的嫡长子。
朝野内外,对他的聪慧机敏更是交口称赞。
可以说嫡长贤这三个字,他全都占了,天生就是做太子的料。
他实在不能理解,李渊到底在替他担忧什么?
李渊却是没有细细解释,而是低声呢喃道:“自古以来,便是子不类父,父厌之。子若类父,父疑之。你聪慧果敢,乃是我李氏后辈儿孙中的佼佼者,但朕能看出来,你心胸不算宽广,且对你父皇有畏惧之心。”
“父皇英明神武,孙儿心向往之,难道也有错吗?”
李承乾下意识反驳了一句,整个人越发摸不着头脑。
李渊沉默了一下,摇头道:“这自然没错,但......你是储君啊。”
李承乾脑子有点乱,他还是不明白李渊要表达什么。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想念柴令武了。
若是柴令武在这里,以他的聪慧,肯定能听出皇祖父的言外之意。
李渊望着他的样子,也没有多言,只是轻轻伸手揉揉他的脑袋,低声道:“送朕回宫吧。”
李承乾不明所以,但也只能将万般疑惑压在心底,恭恭敬敬将李渊送回大安宫寝殿。
宫人迎上来,从李承乾手上接过李渊。
李承乾迟疑一瞬,朝李渊拱手道:“皇祖父,天色不早了,您早点休息吧,孙儿告退了!”
李渊摆摆手,示意他自去。
李承乾也不犹豫,转身快步退出寝殿。
李渊目送李承乾的背影走远,直至消失在视线之中,才忍不住轻声叹了口气。
低声呢喃道:“储君,也是君啊,为君者,岂能有畏惧之心?”
李承乾自是听不见李渊的呢喃的,就算能听见,也不会理解。
他是储君不错,但他也是人。
身为人子,他并不觉得倾佩或是敬畏父亲有什么不对。
出了太安宫,他便直奔太极宫折返回去。
这个时候,太极宫的会议定然还没有结束,他这个时候回去,纵然赶不上全部会议过程,起码也能听个一半的内容。
只是,当他快步返回太极宫大殿门前,准备迈步跨上大殿台阶之时,心里又不由得犹豫了一下。
他相信,他的太子之位是稳的,但他也相信,皇祖父不会害他。
否则也根本没必要替他打算,替他担忧。
犹豫片刻,他终究还是没有选择进入大殿。
而是转身返回了东宫,一头扎进书房,开始给柴令武写信。
李渊的话,他听不懂,但他猜测,柴令武肯定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