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二章 长歌当哭(2/2)
语毕拜揖,转身便行,倏忽之间,已逸然而远。云峦河山之间,似犹飘萦歌声怆凉:“公无渡河……”
恒兴揩眼感叹:“果然催人泪下,难怪宋代郭茂倩《乐府诗集·杂曲歌辞·悲歌》这样说:‘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后世所谓长歌当哭,因而流传为成语,便出自这里。”
长利忍不住又掏出苎纸,赤膊壮汉随手拈取,自擤几下鼻涕,擦过之后,甩到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脸上,说道:“我偏要渡河。”
横亘在眼前的虽说只似一条小河流,但见众多兵将尽皆神情凝重,目送车马蹚水涉越而过。
“你果然勇敢,”有乐惴望车后,不安的说道,“竟就这样踩过界,不带兵过河,只怕随时要被干掉。我坐在你旁边也难免要给人顺手做掉……”
“不带兵过河就对了,”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却似松了口气,在岸边说道,“否则就是大逆不道。卡西乌斯的骁悍部众等着开战呢,我看你们带的人马也不多,未必是他那些叙利亚老兵的敌手。”
赤膊壮汉朝我眼前摊开手心,没等我看清,便朝车外抛送一枚小物落入河中,随即笑觑道:“骰子已经掷下。”
“可你以前玩骰子似乎输多赢少。”冠盔锃亮的黑须将领在车畔蹙眉道,“这趟胜算就更不大,既不让我们带兵跟随,又没留下刚才那个赤狄人沿途当你的护卫,此去罗马恐有凶险。”
有乐亦转望道:“对呀,为何不把那个赤狄人叫回来,雇他一路当保镳?先前我看此人身手不弱,应能派上用场……”
赤膊壮汉拿一束葡萄搁我手里,自掰一颗来吃,浑不为意的说道:“老崔和他一票手下兄弟本来就在东方驿路给过往商旅当保镳讨生计,他们收费很贵的。各有各的路子,商路归商路,我不想让他们随便跨过界,授人予驱逐的口实。从前我常听闻,他们这些流浪部族到处被人赶来赶去,千百年难有容身之地。我便指个方向,告诉他们说,黑海那边有个半岛,恺撒曾经游历回来,赞称风光不错,许多肥沃的土地未经开垦。”
信孝闻着葡萄问道:“恺撒年轻时游历过很多地方是吗?”
“他爱四处去,”赤膊壮汉从车里拿更多葡萄过来分给我们,口中说道。“恺撒天赋异禀,十几岁就发表了《赫库力斯的功勋》和悲剧《俄狄浦斯》。他酷爱古希腊文艺,特别是希腊的古典文学。除了热衷于文学以外,恺撒还喜欢体育竞技,他精通骑马、剑术等,肌肉发达,体魄非常强健。恺撒在处理军政事务时沉稳内敛,认真严谨;在商讨时言谈得体,颇有风度;在为人处世时,宽厚仁慈,开朗大度。但是恺撒也较为独断专行,他渴求知识和开创伟业。那年马略和秦纳先后去世,恺撒被视为马略的支持者。恺撒娶秦纳之女科涅莉亚为妻。生女儿尤莉娅或者叫茱莉亚,并获得元老院民众派成员支持。在内战中取胜的苏拉要求恺撒同科涅莉亚离婚,恺撒拒绝并离开罗马,躲过了放逐和死亡的威胁,前往东方。”
我尝着葡萄问:“没想到他为了不肯离婚而被迫出走,后来老婆去哪里了呢?”
“亡故了。”赤膊壮汉忙碌道,“秦纳之女死于一次难产,此后恺撒另娶苏拉外孙女。同年十二月离婚,理由是‘恺撒之妻不容怀疑’。后来他又结过一次婚,不过最有名还是其与埃及艳后克利奥帕特拉七世的情事,且生有儿子。”
信孝闻着水果转头向我悄言道:“生下的这位小恺撒,就是托勒密十五世,埃及法老。恺撒有个女儿茱莉亚·恺撒,嫁与庞培。此后恺撒收养的屋大维成为罗马帝国皇帝。”
长利在车窗那儿憨问:“恺撒的女儿是不是跟你妈妈同名呀?”赤膊壮汉笑谓:“我们这里同名的女人多了去。”有乐啧然道:“哪儿不是同名的人多了去?汉高祖之孙和汉高祖侄孙皆叫刘辟强,刘邦和弟弟刘交的孙儿居然同名,你看他们家遗嘱该怎么立?”
赤膊壮汉唏嘘道:“恺撒的遗嘱是按照其岳父的要求,在我家中启封宣读的。这份遗嘱在前一年立下,并一直保存在维斯塔贞女祭司长手里。在这份遗嘱中,恺撒指定自己姐姐的三个孙子为自己的继承人:给屋大维四分之三的财产,其余四分之一由鲁基乌斯·皮那留斯和克文图斯·佩蒂尤斯分享;为自己可能出世的孩子指定了监护人,其中几个竟是参与刺杀阴谋的凶手。遗嘱还指定屋大维为自己的家庭成员,将自己的名字传给他,并规定德基摩斯·布鲁图斯为第二顺序继承人;此外,恺撒还把台伯河的花园留给人民公用,并赠钱给予每个公民三百塞斯特尔提乌斯。”
“根据史料,当时有六十多人参与这场谋杀。”蚊样家伙在我后边低叹,“几乎都是他认识之人。为首的是盖尤斯·卡西乌斯、马可斯·布鲁图斯、德基摩斯·布鲁图斯。他们称自己为‘解放者’,这些人在刺杀恺撒前曾和卡西乌斯会面,卡西乌斯告诉他们说如果东窗事发就必须要自杀。那年三月十五日,一群元老叫恺撒到元老院去读一份陈情书,此文书是元老写来要求恺撒把权力交回议会。可是这陈情书是假的。当马克·安东尼从一个叫作卡斯卡的‘解放者’那里听到消息,他赶紧到元老院的阶梯上要阻挡恺撒。不料这些参与预谋的元老在庞培兴建的剧院前先找到了恺撒,把他领到了剧院的东门廊。恺撒在阅读这份假的陈情书之时,卡斯卡把恺撒的外套给脱开然后用刀刺向他脖子。恺撒警觉到异样,转过身抓住卡斯卡的手,用拉丁语质问:‘恶人卡斯卡,你在做什么?’被吓到的卡斯卡转向其他元老,用希腊话说:‘兄弟们,帮我!’忽然间包括布鲁图斯的所有人都拔匕刺向恺撒。恺撒想要脱逃,可是因为血流太多眼睛看不见所以摔倒,最后这些人一拥而上,趁其倒在地上的时候把他杀害了。”
“恺撒死后被按照法令列入众神行列。”恒兴在另一边车窗畔说道,“阴谋者本想把他的尸体投入台伯河,但是慑于恺撒副帅马克·安东尼和骑兵长官雷必达而没有这么做。阴谋刺杀他的人中间,几乎没有谁在他死后活过三年的。所有人都被判有罪,并以不同方式死于非命:一部分人死于海难,一部分人死于屋大维和其他恺撒部将随后发动的战争。在恺撒亲友和旧部的持续追杀中,有些凶手用刺杀恺撒的同一把匕首自杀。”
“当时他们还想杀我。”赤膊壮汉自斟自饮道,“幸好我见势不妙,及时跑得快。起初我觉察有异,想阻拦恺撒踩进圈套,去元老院扑了个空,身边没带多少人。听闻恺撒先已被堵在庞培剧院那边,凶徒仗着人多势众,根据罗马法令我们这些将领又不能带太多兵在身边随扈左右护卫,因而吃了大亏。恺撒毕竟还是个尊重法律的人,他常告诫我,不要轻易动用刀兵,除非被逼迫得无路可退。以前我用兵镇压过市民,恺撒很不高兴,曾把我撤职撵走,整整有两年不搭理我,直到后来众将多方说情,才重获起用……”
信孝嗅着葡萄问道:“他是不是还当过所谓‘讼棍’或者‘状师’之类呀?”
赤膊壮汉分享水果给我们,说道:“当初恺撒旅居东方,并随泰尔穆斯前往小亚细亚。接受使命前往比蒂利亚寻找船只,圆满地完成任务。恺撒随军前往米蒂莱,因表现英勇而获得花冠。此后参加清剿奇里乞亚海盗的战斗。等到苏拉去世,恺撒才回到了阔别数载的罗马。以辩护人的身份在法庭等处为自己和弱势者辩护或者起诉。他勇敢地起诉权贵贪污,并为希腊人辩护,因与豪强势力对抗,被迫离开罗马,再次踏上了前往东方的旅程。”
信孝拿着葡萄问道:“他究竟有没有曾经被海贼捉去‘标参’过?”
“这事真有过。”赤膊壮汉分瓜给我们,煞有介事的说道,“他去罗德岛,拜师米隆之子、雄辩大师阿波洛尼奥斯的门下。在旅途中,他曾被奇里乞亚海盗劫持,后者要求以二十塔兰特作为赎金。恺撒嘲笑他们不知道自己捉到了什么人,并要求海盗索取五十塔兰特才配得上自己的身份。在等待克拉苏寄钱送来赎金的三十八天里,他不得不同海盗们待在一起。恺撒对他们开玩笑说获释后一定要将他们统统送上十字刑架。当他获释放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组织一支舰队,捕获了所有劫持他的海盗。也许是因为那些海盗对他还不错,恺撒为了减轻其痛苦,在把他们钉上十字架之前,割开了他们的喉咙。”
说到这里,伸掌往有乐喉脖比划了一下切割动作,有乐不安道:“想不到十字架的来历是这种作用,我不想跟耶稣一样被挂上去,要不我们就在这里下车?”
车畔那位貌态敦厚沉实之人转身说道:“老巴,你们就送到这儿,高卢骑兵先回河岸那边去,不要授人予‘犯过界’的口实。下边的路程,有布鲁图斯和我陪伴就行。”冠盔锃亮的黑须将领瞥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一眼,微哼道:“雷必达,不要太相信布鲁图斯这个放贷者,别忘了恺撒就是太相信他,才栽在他手里。”
“比起他,我更愿意相信他妹。”貌态敦厚沉实之人搀扶一个姑娘上车,屋大维娅愤欲扑来厮打。赤膊壮汉忙拉开她,皱眉说道,“你俩也算亲戚,不要一见面就‘撕屄’。雷必达,你不必跟我在一起,咱俩都挤一车上,份量太重,容易给人一锅端……”
貌态敦厚沉实之人往车外转望道:“我骑马,带十六名护卫跟随。”赤膊壮汉摇头说道:“不,你且去召集各路将领,把我的意思传达下去。”貌态敦厚沉实之人问道:“什么意思?”
“枕戈待令。”赤膊壮汉推他肩膀,另一只手从我这里摘了颗葡萄,放进嘴巴,含笑咀嚼道。“去罢!他们排兵布阵想唬人,你和巴苏斯就从不同方向摆出随时重兵压境的架势,看谁唬到谁?”
貌态敦厚沉实之人会意地点头:“那我把这些护卫给你留下。要不要将尤尼娅也留在你这儿,多一份保险,让卡西乌斯投鼠忌器?”赤膊壮汉轻手把那姑娘推给他,笑道:“他妹还是由你留着作个伴罢,我这有布鲁图就够了。”
貌态敦厚沉实之人把那姑娘抱上马,问道:“尤尼娅,坐好了没?”河边有车经过,乘客往布鲁图的车里扔石块儿,呵斥:“你妹!”布鲁图车里也有匆促扔还,回喷:“你妹!”
互呛声中,那车扬尘而去。屋大维娅从窗口转望,讶瞅道:“刚刚经过的那辆车里是不是我哥呀?”
尤尼娅纳闷道:“好像是他。你哥为什么冲着我哥的车扔石头?”
赤膊壮汉瞥她一眼,微哂道:“明知故问。”
“你俩谁大?”有乐摇了摇扇,转面探问车里的小姑娘,“瞅你好像比你哥显得稍大些。”
“屋大维兄妹吗?”赤膊壮汉笑觑道,“我觉得他俩似乎差不多罢。不过他妹显得外形早熟……”
信孝在我后边伸头悄询:“其实应该念成‘屋塔薇雅’对吧?”说话间前面那辆车又拐回头,乱投石子击打,随即疾驶而过,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在旁边的车里叫苦不迭。
“换车换车!快拉布鲁图坐过来这边,”赤膊壮汉招呼道,“让别人去坐他那辆车。省得屋大维娅她家兄弟找碴没完没了……”
“我觉得似是有些计谋在里面的,”信孝闻着茄子小声说道,“你看就这样诱使布鲁图换车了,只好坐来这边。”
“他好像没有上当,”有乐摇扇转望道,“布鲁图那边似乎也挤了一车人,他们不肯下车……”
赤膊壮汉拈葡萄就口,不以为然道:“无非有些帮他讨债的跟班,以及他跑去追随庞培对抗恺撒之时,败逃一路收揽的黑打手。你看他车后那几个家伙多黑……”信孝伸头张望道:“布鲁图斯的父亲被庞培杀害,由此他与庞培结下了宿怨。尽管如此,在恺撒与庞培的内战中,布鲁图斯还是倒向了庞培一方,因为那时庞培正作为贵族共和派的领袖来反抗南渡进军的恺撒。次年八月,恺撒终于战胜了他最强硬的宿敌庞培,在法萨卢斯战役之后,惨败的庞培逃往埃及并在此被杀。布鲁图斯转而投靠恺撒,并获得了后者的宽恕与信任。作为军阀的恺撒,却继承了苏拉的独断作风,以他的雇佣军老兵和辉煌的战果做后盾,抛弃了摇摇欲坠的共和传统,开始专断地决定罗马的事务。恺撒偏爱布鲁图斯,并且尊重他的意见。但是布鲁图斯和其他一些元老一样并不满足于罗马共和国的现状,因为恺撒已经成为一个还没有带上王冠的僭主。于是布鲁图斯和一些其他人开始联合在一起密谋清除恺撒这个共和国最大的障碍……”
“乱世的脚步声已经临近,文弱之人光会耍嘴炮没有什么用。”赤膊壮汉嚼着葡萄说道,“幸好我当初跑去希腊学习辩论术之时发现了这个道理,辩论不赢,还是拳头最管用。须看谁的拳头更硬,才有说服力。因此我就改而去参加军队,及早当了兵。便连屋大维这个文弱小儿也急着去投军,此般从业选择还算聪明,否则将来唯有任人宰割,西塞罗的下场无非就是这样,改天我要派人宰了他……嘴硬有什么用?”
说话间前边那辆车又转回来,车上有几个小子朝布鲁图的车里扔石块儿,纷声吆叫:“你妹!”布鲁图车里也有匆促扔还,叫苦声中夹杂回喷:“你妹!”
互呛之际,那辆车又疾驶而离。蚊样家伙和恒兴推着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连忙跑过来,有乐讶问:“咦,你们几个怎么也在他那车里?”恒兴懊恼道:“刚才我们以为没事了,就上去他那里挤一下,不料扔石头那帮小子竟还没完没了地来回找碴儿……”有乐摇扇唏嘘道:“寻仇就是这样,无非没完没了地纠缠。况且以屋大维的计谋,岂是你等可堪比肩,唯有望尘兴叹而已!”
长利憨问:“什么计谋呀?”赤膊壮汉推他们往外,随即拉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上来,说道:“没什么,就只是换车坐坐。你几个小子去坐布鲁图那辆车,他不在上面,别人便不至于再扔石头追着你们乱打。屋大维的妹妹在这里,就算布鲁图换过来这边坐车,她家兄弟也必投鼠忌器……”信孝闻着茄子纳闷道:“没想到连你也会这样说。”
“哪儿没有老鼠?”恒兴刚要上车,便给赤膊壮汉推开,见我随有乐也想下去,赤膊壮汉忙道,“行了行了,他那边坐不了这么多人。你俩留下陪我唠嗑,因为布鲁图这厮不懂得拉家常,就会满口大道理。而我最烦大道理,尤其是嘴炮,改天决不放过西塞罗那厮,因为我一看见他就烦……”
我刚要打个盹儿,车又停住。懵然抬眼看见路边有个慈祥老头泪汪汪地转顾,随即哭着走过来。赤膊壮汉下车皱眉而觑,慈祥老头泣不成声,走到他跟前一时哽咽难言。赤膊壮汉啧然道:“够了够了!差不多意思一下,过得去就可以了,你何须用力过猛……我警告你不要乘机把鼻涕沾涂到我身上噢,刚刚才洗过澡。”
慈祥老头越发大放悲声,更加朝他挨近。赤膊壮汉不由后退过来,长利从旁边的车窗伸头憨问:“那是谁呀?”
“西塞罗,”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指点道,“罗马著名哲人、演说家和法学家。以善于雄辩而成为公众舞台的显要人物。从事过辩护人的行当,身兼哲学家、律师、著作家、雄辩家于一体。他的思想主要集中体现在他所著的《论共和国》和《论法律》当中。他有许多名言,诸如‘法是最高的理性。’以及‘活着就意味着思考。’此外还包括‘没有诚实,哪来尊严。’和‘困难越大,荣耀也越大。有勇气的人,心中必然充满信念。’这些都很发人深省。尤其是西塞罗的这句名言始终耐人琢磨:没有什么比认识到我们生来是为了正义更能让我们变的崇高了……”
蚊样家伙叹道:“西塞罗和安东尼,都曾经是恺撒的下属,日后同为罗马的领袖。西塞罗当了元老院的发言人,正如恺撒所期望的那样,安东尼成为了执政官和行政官。但这两个人从来没有和好过。当西塞罗指责安东尼不顾恺撒的真实愿望而随意曲解他的治国主张和愿景,他们两人的关系进一步恶化。为迎接恺撒的继承人屋大维抵达罗马,西塞罗制订了一个方案让屋大维来制衡安东尼。根据其精心安排,屋大维通过一系列演讲来批评安东尼。西塞罗把屋大维捧上了天,将他誉为‘天赐之子’,称其仅有的愿望就是获得光荣与荣耀因而他不会重蹈他舅舅的覆辙。同时,西塞罗抨击安东尼,嘲笑他是‘绵羊’,西塞罗在元老院重振旗鼓反对安东尼。但这样以来却激怒了安东尼及其门徒,他们计划向罗马推进并逮捕西塞罗。迫使西塞罗逃亡之后,安东尼和屋大维又暗自勾结,在希腊击败刺杀凯撒并且外逃的布鲁图斯的军团。屋大维曾打算赦免西塞罗,但安东尼坚决反对。西塞罗和弟弟昆图斯准备乘船到马其顿。因弟弟推迟了行期,很快被仆人出卖遭杀。西塞罗心烦意乱地逃到海边,效忠于他的仆人正用轿子抬着他向大海走去,企图让主人逃命。但是一个从弟弟昆图斯那里获得自由的年轻奴隶出卖了他,追来的百人队队长在树林中赶上了轿子,西塞罗曾为这个队长出庭辩护过,罪名是杀害长辈。队长按照安东尼的命令割下西塞罗的头颅和双手,钉在罗马城市广场的讲坛上。”
长利憨问:“他为什么哭呀?”
“因为长者的逝去,总是令人悲哀。”慈祥老头转面朝长利唏嘘道,“给年轻人最好的忠告是让他们谦逊谨慎,孝敬父母,爱戴亲友。”
长利愣然道:“跟我说话吗?我不是很懂……”慈祥老头语重心长地对他说道:“如果一个人能对着天上的事物沉思,那么在他面对人间的事物时,他的所说所想就会更加高尚。”
或因见其慈祥,信孝忍不住悄声提醒道:“日后你要小心安东尼……”
“看来就连小朋友们也知道人心里暗藏的真相。”慈祥老头瞥赤膊壮汉一眼,转面朝信孝感慨道,“我宁可与柏拉图一同犯错也不要和那种人一起感知真相。”
恒兴惑问:“什么真相?”慈祥老头转身寻觑,走过来若有所思地告诉:“ErrareherculealocuPtonequacuistisverasentire”
恒兴怔瞅不解:“他刚才说什么来着?”
“他能有什么好话吐露?”赤膊壮汉转望另一边,指着路边树上所挂死尸,却似动容道,“动动嘴皮子而已。我不相信其真能光凭一张嘴,替我除掉这么多卡西乌斯派来埋伏左近的手下,你们可知到底谁干的此般好事?”
我从车窗望见路边树上果然悬挂许多死人,沿途皆有分布。有乐抬扇欲往我眼前遮掩不及,转而伸去挡在赤膊壮汉腹下,啧然道:“怎么知道那些是卡西乌斯手下的人,而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连我也能一眼看出这些叙利亚人必跟卡西乌斯有关,”慈祥老头在路边叹道,“先前我便知他仍未死心,觉察其手下那班来自叙利亚的死士和骁悍的两河刀客必有异动,感到不放心,就急忙出城赶来,要抢在他们动手之前,先在半路阻拦,帮助布鲁图迎接安东尼回罗马主持大局,尽早平息这场一触即发的内战。我看到似乎有些东方人从这里离开,但没瞧清楚究竟是谁抢先做掉了他们……”
“凭你也想拦住卡西乌斯的手下对我图谋不轨?”赤膊壮汉冷哼道,“回罗马的路上料必还有埋伏,趁天黑之前咱们须尽快离开山林茂密之地。我不想也跟这些家伙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慈祥老头转身又朝他抽泣欲哭,挨近跟前,鼻冒涕泡地悲诉:“那些凶徒要把恺撒的遗体扔进河里,幸好被我苦苦劝阻……”赤膊壮汉连忙溜避上车,指着另一辆车说:“赶路要紧,恺撒遇害之事等回罗马再说不迟。你去挤另一辆车,我们这边满座了。”
有乐摇扇猜测道:“想是你那帮‘东方驿路’的走镳朋友为免打起仗来,影响通商,害他们生计受损,因而暗中出手相助,保护你安然进城平息事态。然而就像董卓死后,其部将仍没罢休,连年争战不停一样,人们当时没想到事情还会变得更乱……”
“罗马早已陷在乱局之中,”赤膊壮汉坐回车上,从我手中摘了一颗葡萄,拈而未食,叹道。“所谓共和国走到了它的瓶颈。马略、秦纳、苏拉、庞培这班人为争权夺利掀起了一场又一场腥风血雨,恺撒矢志以铁腕重整河山未成竟先身亡,如今又轮到卡西乌斯和布鲁图这伙小丑又冒出来搞三搞四……他们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吗?”
“所以我们希望迎你回去主事。”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从车窗边拭泪转面,神不守舍般的说道。“若换作别人,恺撒那班部下料必不服,卡西乌斯凭他一己之力镇不住场面。他以为自己能取代恺撒,仗着曾是克拉苏在叙利亚军团的副手,一直便不忿恺撒在克拉苏死后坐大其势,原先盼能接任叙利亚总督,不料恺撒有意亲赴叙利亚领军征伐帕提亚帝国,卡西乌斯感到自己在叙利亚那点仅存的势力也将失去。他再也按捺不住,催着要我们抢先动手。我疑虑他压不住全场,恺撒那些部下凭什么听他的?尤其是善战的高卢军团,谁会搭理卡西乌斯的号令?他本想索性把你和雷必达也一起除掉,我怕拦不住,就先让人把你引开……”
“现下说什么都迟了,”慈祥老头在车外边擤涕,顺手拍着窗门说道,“有命先回罗马再作理会。卡西乌斯要玩狠,我们恐怕无力阻拦他,前边不知还有多少凶险埋伏?树丛里有一条岔路,咱们从隐蔽的路口绕进去,走捷径避开大道……”
他边说边要挤上车,却被赤膊壮汉一把搡下。赤膊壮汉一只手推开慈祥老头,另一只手拦着车里那愤欲扑打的小姑娘,啧然道:“走小路更不省事儿!荒山野林,谁说要走岔道,我向来二话不说,直接一脚把他踢下车。屋大维娅,这会儿你坐好,别闹了!让我留心一路察看有没埋伏,你别害我分心……”
有乐拉我挪向车门那儿,不安道:“要不我们先在这里下,给西塞罗腾个座位……”小姑娘呶着嘴伸足拦绊,有乐磕撞车门上,闷哼而倒。这时车往前驶渐快,路面颠跳不平,我忙搀他坐好。随即眼前一暗,车里昏黑看不清东西。有乐忽问:“谁乘机伸脚来逗我?”
谁都未吭声。没过一会儿,有乐又在发问:“谁的脚又伸来戏弄?”我什么也看不清,赤膊壮汉在昏暗中说道:“屋大维娅,不要调皮。”小姑娘笑道:“不是我。”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惊疑不定的问道:“眼前怎竟突然暗了?”
“马车驶在山岩间隙的林木茂密处。”慈祥老头攀着车窗在外边指点道,“这条山路我熟,随我指引的方向一直往山林幽深处转去,沿河谷再拐几道弯,穿过山沟然后又转向岩窟古隧道那儿……咦,为什么停下?”
赶车之人惴望道:“前边似乎又挂着好几具尸体。”慈祥老头惊啧不已:“怎么就连这边也有卡西乌斯的人在埋伏?”
“还好埋伏的人已然挂掉了,”有乐颤摇扇子转望道,“想必又是你那帮‘东方驿路’的旧日朋友暗中出手打发。有没听见山谷那边遥遥传来的歌声?”
赤膊壮汉蹙眉稍聆片刻,手中捏着的水果不觉迸碎溅汁,动容道:“我却觉得那是两河流域的牧歌。”
车外幽雾四起,迷漾河谷山峦。似从不同方向皆有人怆凉放歌,久萦不息,漫坡遍野若相回应,彼互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