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你是因为什么呢?(2/2)
林初倚在观景舱的落地窗前。
海面泛着病态的灰蓝色,浪花在玻璃上拖出水痕,像无数道未愈合的抓痕。
穿碎花裙的老太太挨着他坐下,怀里竹篮散发出腌梅子的酸味。
“年轻人也看鲸鱼?”她递来颗梅子,指缝里嵌着海盐结晶,“这航线去年有群抹香鲸,肚皮上全是被螺旋桨刮的伤。”
林初把梅子含在嘴里,酸甜味在舌尖漫开。老太太竹篮里垫着蓝印花布,梅子个个裹着晶亮的盐霜。“自家腌的,用崖边老梅树。”她皱纹里嵌着海风刮来的细沙,“我孙子和你一般大,在船上当电工。”
货轮破开的海浪声突然变得柔和。三只海鸥轮流俯冲,叼走厨房窗口抛出的鱼内脏。
西边云层漏下一缕夕阳,把二层客舱照成蜂蜜色。
“晚饭该有炸带鱼了。”老太太嗅了嗅空气。果然有裹着面糊的香气从厨房飘来,混着柴油味竟也不难闻。
缠在渔网里的干带鱼被水手解开,抖落的苍蝇在夕阳里变成细碎的金粉。
夜里甲板亮起小夜灯,几个船员围着塑料凳打扑克。
收音机播着二十年老歌,沙沙杂音里混着大副跑调的哼唱。
林初发现白天那个黄圆圈纹身的水手在织补渔网,尼龙线在他指间穿梭如飞梭。
月亮升起时,海面铺开一条碎银路。
东边传来汽笛声,有艘小渔船与货轮交错而过。
船头蹲着个抽旱烟的老汉,他举起烟杆冲这边晃了晃,烟锅里的红光在夜幕划出半道弧线。
“接着!”老太太突然往海里抛了颗梅子。
黑暗中有银亮背脊跃起,林初看见海豚流畅的曲线掠过船舷,衔住梅子时溅起的水花凉丝丝落在他手背。
晨雾散尽时,雨丝把海面戳出无数小酒窝。穿红裙的女人撑着透明伞出现在甲板,伞骨上凝满水珠。
她分给林初半块枣泥酥,油纸还带着体温。“厨房老张给的,”她指指自己发梢沾的面粉,“刚教我包了韭菜盒子。”
货舱通风口飘出炊烟,混着雨水的咸腥。
林初在甲板接缝处发现几丛嫩绿,不知名的海草种子竟在铁锈里扎了根。
昨夜的老梅核滚在角落,被雨水泡得发胀,像颗小小的心脏。
老太太挎着空竹篮经过:“要不要看鲸鱼喷水?”她神秘兮兮指向远方。
等了一刻钟,海天交界处突然绽开银白水花,阳光穿过水雾映出转瞬即逝的彩虹。
虽然没见到鲸鱼尾巴,但林初衣兜里多了包温热的盐渍梅子。
林初将盐渍梅子放进口袋时,指尖触到某种冰凉金属。
掏出来竟是个青铜罗盘,指针在玻璃罩里缓慢旋转,表面蚀刻的楔形文字与药瓶上的如出一辙。
他记得这应该是昨夜漂过船侧的那半截木箱里的物件。
海浪突然改变韵律。原本有规律的拍打声变得杂乱,像无数手掌在同时拍击船身。
二层客舱的观景窗蒙上水雾,玻璃内侧凝结的冰花组成基金会标志的变体图形。
穿红裙的女人撑着伞走向船尾,伞面转动时甩出的水珠在空中凝成细小黄印,坠入海中发出铃铛般的清响。
货舱方向传来金属扭曲的呻吟。林初循着声源走去,铁门上的斑驳锈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当他伸手触碰门把时,整片铁锈突然簌簌脱落,露出下方崭新的青铜板,上面凸起的纹路正是大英博物馆东方馆里那卷《香巴拉图志》的微缩版。
海风裹着咸腥味掠过耳际,却在他转身时突然静止。飘在空中的盐粒凝成悬停的星图,某个星座的连线与工牌边缘的刻痕完全重合。
林初摸出药瓶,发现暗红色液体已渗出瓶盖,在掌心蜿蜒成布莱克尸检报告上的真菌分布图。
货舱深处传来齿轮咬合的巨响。成捆电缆如巨蟒苏醒般蠕动,绝缘胶皮裂开处迸溅着淡蓝色火花。
某个集装箱的封条自动燃烧,青紫色火苗中浮现出父亲最后一次发来的电报内容——那串被他破译成地理坐标的数字,此刻正在铁板上灼烧出焦痕。
海水突然变得透明。
无数青铜器皿在海底铺展成城市,鼎耳上悬挂的玉器与他在敦煌经卷里见过的祭器形制相同。
有长发鲛人穿梭其间,她们手腕的银铃刻着基金会收容物的编号。
雨滴开始倒飞。
林初抬头看见云层裂开巨大缝隙,青铜巨树的虚影从天空垂下枝桠,每片黄印叶子都在播放艾丽卡消失前的监控录像。
他的工牌发出蜂鸣,黑色卡片浮现出血丝状纹路,与十二岁那年父亲送他的生日礼物上的裂痕完全一致。
货轮开始横向移动。
不是改变航向,而是整个空间在九十度翻转。
海水立成青灰色墙壁,飞鱼变成垂直起降的银色飞镖钉在浪墙上。
某个瞬间林初看见自己倒悬在桅杆顶端,而甲板上的自己正用结晶化的手指在锈迹上刻写楔形文字。
浓雾从海底升起。
雾中漂浮着发光水母,它们的触须是半透明胶片,记录着大英博物馆历任馆长的临终记忆。
有只特别大的水母伞盖上呈现着父亲在香巴拉之门前转身的画面,林初伸手触碰的刹那,整个雾团突然收缩成银色药丸大小,滚进他装着阿司匹林的瓶口。
夜航灯同时熄灭。
黑暗中有柔软织物拂过面颊,林初抓住一角才发现是东方馆失窃的敦煌飞天帛画。
颜料里的金粉在暗中流动,画中乐师突然转头对他微笑,箜篌弦上滴落的水银在甲板汇成基金会地下七层的平面图。
星辰开始移位。北斗七星扭曲成青铜钥匙的形状,北极星的位置闪烁着布莱克尸骨上的真菌荧光。
林初的后颈突然刺痛,皮肤下浮现的结晶纹路与船舵的铜绿纹理产生共振,整艘货轮发出远古巨兽苏醒般的震颤。
咸腥味里混入檀香。所有集装箱门自动开启,涌出的不是货物而是大英博物馆地下藏经洞的经卷洪流。
那些被斯坦因带走的敦煌遗书在甲板上铺展,每段空白处都浮现出父亲用朱砂写的注释,墨迹未干的血珠滚落成通往货舱核心的路径。
林初踏着血珠前行时,海水突然分成两堵透明高墙。
他看见海底沉睡着等比例复制的货轮,船体缠绕着发光海草组成的黄印图腾。下沉的青铜罗盘正在海底船骸的桅杆顶端旋转,指针直指他胸前逐渐发烫的工牌。
货舱最深处,十二面青铜镜围成圆圈。每面镜子都映出不同年龄的林初,从襁褓中的婴儿到垂暮老者。
中央的拜火教圣匣自动开启,涌出的不是火焰而是父亲实验室的投影——1998年9月2日,林玄君在基金会第七实验室的监控画面首次出现皮肤结晶化现象。
海浪的轰鸣突然转为诵经声。圣匣底部升起香巴拉之门的微缩模型,门缝溢出的金光中悬浮着艾丽卡消失前最后的口型。
林初举起结晶化的右手按在门上,海面霎时升起十二道青铜巨柱,浪花在柱间织成覆盖整个北海的拜火教星图。
货轮开始下沉。
但海水变得如同液态琥珀,所有时间线在此刻交汇。
林初看见七岁的自己正在博物馆触摸敦煌壁画,二十岁的艾丽卡在基金会档案室调取黄印卷宗,三十年前的父亲在青铜门前回头微笑。
当咸涩海水漫过下巴时,他握紧那颗凝结着雾气的银色药丸,在永恒般的窒息感中听见门轴转动的吱呀声。